谭圣人 著《失色积木》(谭圣人作品集)
《中国原创文学选刊》第8期全文刊载 当代文化教育出版集团出版发行
全书共计40万字。
献给我亲爱的音乐家老弟鬼谷子
失 色 积 木
鹓邸·净界(Purgatorio)
——谭圣人的Blog选辑
编者的话
时隔三年,谭圣人再次推出了新作。与作者处女作《裂阱》相比,似锋芒变厉,然激情略少,虽幽默未减,而荒诞尤甚。
这是一本作者的博客选集。博客出书前两年大约时兴过一阵子,现在推出已经算不得赶时髦了。好在如今网络读者朋友们的层次越来越高,因为作者本身的文字的特点,我们认为,做一期这样的专集,推介一位“另类作家”中的“另类”,仍是不乏“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文艺方针的积极意义的。
最新主打中篇作品《失色积木》,可说是一部近年读到的难得的好小说,也可说是一部相当“难看”的好小说。说是好小说,读者的眼睛是雪亮的,对于谭圣人这样的作者,我们似乎不必过多做泛泛之捧;说是“难看”,却很值得一噱的:首先,内容上,看上去几乎无“事”。事,是当今主流网络写手们创作的重头戏,也是吸引阅读的重要手段之一。看惯了武侠玄幻类小说的读者会很不适应,作者对章法的不经心,对巧合线索这些传统手段的忽视甚至漠视,似乎略去了最关键的情节和最重要的心理部分,该详则略,该略则详,大反其道而行之。只有极“耐烦”地精细咀嚼,才会发现,这里似乎隐含了作者的更远为深刻的追求——节奏的问题。通常人们觉得,一个事件连着一个事件,一个悬念接着一个悬念,环环相扣,结构紧凑,有高强的速度感和节奏感。相对于这类外向的速度和节奏,作者的追求则是内向的,其实速度更大,节律也更复杂。有时看似漫不经心的一两个句子,甚至几个字,已经暗示了大量的信息和若干潜伏的情节,这种情况在古诗文里是常见的,可能跟作者的专业出身有关吧。关于这一点,作者自己供认不讳,在一则小短文《怎样读懂谭圣人》里作了交代,全文如下:
“读我的书,要当经来读,当诗来读,一个字一个字掰碎了读——这一条一点也不夸张。许多地方,你以为是一个词,其实它是两个词(字);你以为是一个字,其实它是一个多音字;你以为它是两个双音节词的普通组合,其实它可能是“1—2—1”的格式;你以为它是一个句子,其实它是n个意思,还有语调方面……必须拥有大理解力,而且是不能看很快的,否则你会漏掉大量的信息,或把它当个普通故事给看了,或以为“不知所云”。你可以管这叫凝练,也可以管这叫晦涩,但你不可以管这叫故弄玄虚,不可以管这叫把听懂的话往听不懂说。因为我告诉你们,只须照我的办法验算,你就会发现,其实这已经是通俗得不能再通俗的极限写法了。甭跟我说他妈的红楼梦。我很早就说过:雅俗从来没有真正共赏过。对于同一件作品,雅人和俗人所赏的东西根本完全是两回事。比如说,面对一个黄金制作的便池(艺术品),其奈爱恨何?”
我们必须指出,信息爆炸的时代,每天都有诞生大量的新人新作。别说不是经典,即便经典巨著,今天的人们也不大可能如此细嚼慢咽了。谭圣人的文字有时的确存在晦涩的问题,过于简练,没有赘字,而有很多看上去无关的、分散故事的写景(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写景,如之于蚊虫、苍蝇、咸菜等的拟人描写,或之于某事物最易被人忽略的部位进行显微式的夸张特写,等等)——尽管一切景语皆是情语。修辞方面,可谓刻意之极。本来文章贵自然,是人人信奉、遵循、向往的准则和境界,而谭圣人又有自己的道理,他认为:
“对我来讲,没有什么自不自然的,存在的都是自然的。自然界正椭圆的树叶多着呢。雪花们全长得像等边n角形脸的秀气妈生的一窝窝整齐孩子,比最能干的裁缝可强多了。是大巧不工是大巧亟工?是雕琢是自然?有人天性所谓矫揉造作扭捏卖嗲,如果她自己一个人呆着照镜子自言自语也爱那样,那能是不自然么!别人没法理解活该,人家也不吃你的。如果非要理解,我觉得自然无非就是一种习惯,无论这种习惯是天生的还是后养的。好比钢琴家和竞技运动员,谁不追求高难度的刻意?——更追求克服高难度的刻意的过程。这之后获得的自然,或者返回平实,与一向但求平实的人,应该不能同日而喻的。”(《小杂感》)
做这样的坚持很不容易,必定会失去一批读者。当然我们可以预见,作者是年轻的,也是聪明的,往后的创作路线需要调整的话他自己一定会调整。开句玩笑,倘若真的调整了,可能失去原来的读者吗?
作者透露:“说实在的,我原来没有什么纯文学啦严肃文学啦的概念,以为那不过是卖不掉的作者给自己脸上贴金的阿Q心理,但写完这个(指《失色积木》),我真的就觉得还是有这么回事的啦。”
杂文是本集的一个最大看点,也是本集最好读,最可读的部分,这里充分体现了谭圣人信手拈来的才气。由此我们也终于释然:前面所论的追求刻意,实际上作者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安全措施,根本不给自己堕入悬崖上不来的机会。“谭氏杂文”有鲜明的特点,首先语言上个性烙印太强,随便抽一两个句子来读,不看署名也知道出自谁手。行文风格基本上不属于优美一路,嘻笑怒骂比比皆是,有时诗化的语体和相声式的包袱也能揉在一起不见痕迹;其次是篇幅上,作者貌似颠覆了“杂文”的文体。很多人写博客,是当成文章专栏很认真很正式来写的,而作者的所谓博客杂文,除了曾经发表的一些转文和偶见稍长的几篇,多数只有一两节、几句话乃至还有一句半句的,连小品文都不算(详见《杂碎n篇》)。作者笑言:“既然一大篇文章就只为表达事先琢磨好的那么个主题,那我干脆直接写主题得了,省得将来害人家小孩归纳不出中心思想挨家长打屁股。”;再次,逻辑方面并不够严密,信口开河的地方非常多。有些明明是惊世骇俗的社会观点,却被作者视为常识,然后假装站在一个更高的立场去说,有点故作姿态的可爱。
《金刚经跋》系列是一个读来颇费劲的东西,满纸几无章法可言,只见灵感的跳舞。谭圣人自封的“圣人”在这里我们终于找到了出处,结果并不令人满意——至少来说不是希望的那样。恰恰相反,作者好象对一切自豪、自大、狂妄、叛逆,甚至包括我们人类(“人类”“地球人”是作者极爱用的字眼)真正引以为值得骄傲的成绩都是坚决排斥的。原来这个“圣人”可不是伟大的孔圣人、康圣人之流,作者偌大口气,实在寓意一种莫大的热讽——“圣人”是叫给“专家”“大师”们听的。其核心观点在一首长诗《醉圣旨》里阐述得十分到位:“区区人类小玩闹,白甚么灿烂文明不值恐龙一顿臊!它日共工彗星合谋撞,日月潮汐乾坤打一场。使汝腐败枯骸亿岁新出土,更待哪个将汝偏做智能生物想?”
“灵感之舞”的另一个部分是作者关于自然哲学的一些笔记,它们占了作者所提供稿件的将近一半以上。我们编选的时候,主要挑了内容稍微接近人文意识方面的,还有很多纯粹属于科学技术史方面的数学计算的手稿,考虑到本刊的主要读者群,就不便收录了。
诗歌主要是旧体,韵则新声,有些入声字没有太讲究。这次的诗歌是唯一一类作者博客里没有收入的,其中不少为本刊此次首发。作者自称无心做诗人,称做诗只是习惯,这次拿出来也真的不容易,据说做了多么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对诗的态度有点偏虚无,也挺自负(谭圣人自己的说法是自卑,那不过是其惯用的一种躲躲闪闪的春秋笔法,他曾是首届中华诗词百花奖得主)。他否定新诗,对旧诗也否定,不是否定古典的旧诗,而是可能他觉得一个现代人做旧诗比做新诗更可笑。我们从“逸韵草草”最后一段自跋的说明文字可以感受到,显然他的内心是对诗意怀有莫大敬意的,只不过如他所言,他的诗意很少来自山水月色,而是更多来自真心和妄想。本集中收入了个别几首好几年前的作品,仿佛还能见到作者当年激情、纯情的影子,如开篇第一首《诉衷情》里的“不做情人,便做痴人”之类的句子,令人感动不已。
谭圣人和他的“另类中的另类”的文字,同他的个人传奇色彩的经历是分不开的。出生于国民党高级军官的旧式家族门里,少年时代是个干过无数荒唐事的小子(详见杂文《为什么不肯承认自己是好学生?》),毕业后做过三年小学教师,为了拜师学艺而辞职,从事了无数或普通或怪异的工作:会计、人口普查员、编剧、小品演员、“死跑龙套的”、最离奇的还要数看守古墓……现为自由撰搞人的他,大学的专业是书法篆刻,社会兼职是甲骨文学者,被知道的最多的身份却是小说家。很难想象,一个操笔为文自鬻的人,常年保持了以解中学几何题为乐趣的怪癖。闻其新近自云:最希望被人叫做悖论学家。
多言少味。读作品本身,才是“零距离”体验这位“圣人”的最佳方式吧?
中国原创文学选刊杂志主编 赵锋
2008年8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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