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爱

卓  然

离婚六年了，我的生活糟透了，单位效益差，每天带着一身的疲惫回到家里，面对着徒空了的四壁，在一阵苦一阵酸又一阵甜的思味中慢慢过生活……

1995年我毕业于华东一所理工大学，我的老家在东北长白山下一个小镇里。几经努力，毕业分配来到湖北一家国有企业工作。在我老师一个同学的撮合下，早早地我便和当地文化局的阳结了婚。阳毕业于当地一所重点大学，比我早毕业两年，极有文采，说话风趣幽默，在单位颇受领导赏识，只是身体看上去有点弱。在周围的年轻伴侣中，我们也算是郎才女貌了，周围羡慕我们的人也不在少数。

我们婚后相处融洽，很少有矛盾。我努力做一个尽职的妻子，做他经常说的贤妻良母。由于我上班的地方离我们住的地方很远，每天他都到车站送我上车……

然而，一切在三年后开始出现变化。

那年，单位分来了我来后惟一一个大学生，他叫帆，相貌很一般，个子高高的，瘦瘦的，做什么事情都风风火火的。

最初，他给我的感觉怪怪的。他的好多言行，都无不在告诉你他还只是一个刚刚走出校门的学生，甚至有时候让你看上去他不通人情世故。但他确实是个优秀的人，时间不长，便博得了单位上下一致的好口碑。我非常愿意和他在一起谈天说地，他让我毕业后迅速磨平的生活又开始出现激情与梦想。

他在我面前，似乎永远都那么羞羞涩涩的。除非谈到令他感兴趣之事，他便会眉飞色舞，滔滔不绝，有时让听者也闻之动情。让我心里不舒服的是，我经常看到他在其他同事面前，总显得大开大阖，说话极富感染力，一点也不像是第一年毕业出来的大学生，似乎总有说不完的时事掌故。但对于我，却总是显得小心翼翼的，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好像我会吃了他。真气愤……

时间长了，我心里有一种酸酸的感觉，说不清为什么。尽管单位不少的人喜欢有事没事的找我聊天，但我仍然会感到寂寞。只有帆不一样，优雅的谈吐，对生活永无止歇的激情，不落俗套的理想和追求，让我觉得他才是我心目中最愿意来往交流的朋友。每次我们在一起的畅谈和交流，他都能让我得到一种心理的纯洁与升华。他的这种活力与激情常常感染我，给我一种无形的磁力。

有一次，单位组织集体劳动，我一不小心，踩到一颗小石子上，把脚脖子给扭了。我“哎哟”一声，抱着脚坐在地上，大声叫着“好疼，我的脚脖子折了”。大家七手八脚把我抬起来送到了旁边的单位医院。我疼痛的目光透过周围的人群，却始终没有搜索到帆的身影。我失望极了，脚脖子似乎也更加火烧火燎地疼痛起来，直到连心也巨烈地疼痛了。于是我更加大声地叫唤起来，似乎要想借这惨烈的嚎叫来发泄心中郁闷的积怨。直到医生过来进行处理后，说“没事了，歇两天就好了，大家都回去吧。”

正当我一个人独自躺在床上，疼得愣愣地发怔时，帆带着微笑出现了。此时一股莫名的怨恨促使我将脸扭在一边。他走过来，笑着说：“不碍事吧？”我满腹怨气地猛然转过身来，对着他咆哮道：“当然碍事了，怎么不碍事？难道脚脖子扭断了才碍事？”他似乎为我的失态大感意外，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脸胀得通红，平时口若悬河的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对不起，是，是我不会说话。”我心一软，掩饰着自己的失态说“是怨我，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是脚太疼了，我气急了，你可不要怪我。”

“怎么会，怎么会？只要你这样发脾气能减轻一点疼痛，那就对着我发好了。”

我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再也控制不住，哽咽着哭了起来。……

自从那一次后，他似乎格外怕起我来，老是躲着我。

第二年的 “十一”，单位组织到泰山去旅游。

我们几个年轻人走在一起。帆的知识很渊博，在缓缓拾级而上的途中，他不断给我们讲一些关于泰山的种种传说和典故，让我们在长长的登山途中忘记了疲劳。泰山的山势并不陡。由于那天我身体不舒服，脚步越来越沉。帆主动走过来，把背包从我的肩上取过去，跨在他的背膀上。

我没有说一句话，只用了感激的眼神看着他。

当我们并肩走在泰山天街上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了。我累得要命，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再也不想动了。大家都去逛天街了，只有他没去，他说他上学时已经来过，现在泰山开发得像城市一样，一点也没有自然景观的欣赏价值了。他要我陪他一起去看杜甫的诗。在泰山的一个悬崖边，一块大石头上，刻着唐朝大诗人杜甫流传千古的《望岳》：“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他看着那首苍劲的诗作，似乎很出神，低声吟诵着。我看着他那陶醉入景的神态，突然觉得他真的很可爱。

我用了一种异样神采的眼光看着他，也许他体味的是杜甫的诗作给他带来的无边美景与灵魂的陶冶，但我此时体味的是他那融入遐想景色中的纯朴自然的神态。他突然的回过头来，看着我怪异的眼神，很不好意思地说：“你在看什么呢？”我不知不觉地说：“在看你。”他一下了脸红了起来。我忙说“我看着你陶醉的样子，也勾引起我对你脑海中古老泰山秀丽景色的向往。”

“噢，你很有诗意嘛。”他看着我的眼神说。

“是吗？”我讪讪地答应着，心里却感到他对我的吸引力瞬间变得那样的强烈。

晚上的泰山顶上是很冷的。由于游人很多，我们单位的人好几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也不分男女了。我们回去时，只剩门口的位置了。他让我靠里睡，他睡在门口的位置。我们离得很近，我可以感觉到他那男性十足的味道。我怎么也睡不着。他悄声问我怎么了，我说肚子不舒服，想出去走走一个人却不敢去。他说我陪你去。

那天泰山的夜空清朗朗的，柔和的月辉洒在泰山的每一个角落，轻轻的风儿吹动着到处耸立的松柏，发出自然的籁音。我们走在已经安睡的泰山顶上，我感到自己的灵魂似乎得到了升华，自然浪漫的感情不断在体内涌动。我看着月光的柔辉照在他真诚才情的脸上，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我不知不觉地靠近他，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他似乎一点的心理准备也没有，想要躲开我，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用胳膊紧紧地抱着他的腰，带着哭腔说“你不要离开我。”他好像惊呆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说“你怎么了，是不是感觉不舒服。”我仰起脸看着他，说“没有，只想要你抱抱我。”他不再挣扎，定定地看着我被月光与涌动的情感染出神采焕然的脸庞。猛然间，他一下子将我抱在怀里，疯狂地在我的额头上、眼睛上、鼻尖上、脸颊上洒下雨点般地吻，浑身颤动着，喃喃地说“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我热烈地回应着他，用滚烫的嘴唇去搜索他因激动而微微抖动的双唇。我们的舌头拚命地缠绕在一起，似乎彼此要将对方身体里所蕴藏的所有压抑长久的感情全部吸走。在迸发的激情中，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是那样的轻盈，灵台是那样的清明，血流的加快让我飞往长时间心里向往的浪漫的爱情世界，一切开始眩晕，整个的大自然似乎都变成了童话般的世界，我在激情的涌动中不断地飞升着……

许久许久，我们才分开，他用手撩拨着我被揉乱的头发，脸上洋溢着激情后的余辉。我看着他说：“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坏女人呢？”他说“怎么会呢？其实我真的好爱你，但我一直躲避着你，我怕。”我说：“我也真的爱你。”我们又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美丽的泰山夜晚让我的身心几乎全放在了帆的身上。

一天，帆兴冲冲地跑来找我，说单位有事，需要他到杭州一趟，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玩儿。正好阳到北京去了，我又在歇假。我当然一口答应了。

    我们泛舟在西湖上，轻轻的风儿吹起层层的涟漪。我们依偎在一起，没有言语，只有沉醉的享受。我完全的投入到梦想的感情世界中中去了。我不敢想像家庭、想像未来，只想思想凝固在西湖的船儿上……

    在风情万种的杭州，火焰一般的激情，摧毁了我们之间的最后一道道德的防线。在彼此深深的吸引中我们在爱情中得到升华。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快乐，似乎我又回到了青春活力的时代，我在他面前，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娇羞呢喃。我觉得自己的生命之火熊熊燃烧着，浑身充满了生命的活力，充满了爱情的气息。我好像来到了自己梦想已久的爱的王国，处处充盈着浪漫与欢笑。所有的细胞都兴奋着，它让我忘记了一切。沸腾的血液在体内如同欢快流淌着的小溪，纯净而动听。自然是我的，我也是自然的。空中浮动的暗香似乎散发着极为诱惑的爱的芬芳。我既如在云端飘飘悠悠驭风而行，又如在波尖浪峰上体味温润的摇篮。杂念的一切早已抛往九霄云外，所有的指尖都流淌着美妙的音乐，如花一般香，如绸一般柔，似溪水一般明净，像蜜一般的甜蜜。我觉得那是我生命最深处激发出来的世间最美妙最宏伟的乐章，是我生命中最有意义的乐章。……

    杭州之行让我们彼此感觉再也离不开对方。有一天不见面，总好像缺了点什么。时间长了，在单位惹起许多的流言。我的心里压力很大，我知道我不该那么做的，但我的理智在帆的面前是那样的脆弱，不堪一击。我想尽量避免与他在一起，但无形的渴望扼杀了我幼稚的企图。最后，我痛下决心，想离开单位一段时间。也许冷一段时间会让我由疯狂回归理智。

    在朔风凛冽中，我回到了东北老家。临别时，我们聚了餐。我们之间更多的是沉默。我们彼此都想捅破那层敏感的东西，但谁也不敢开口。我们都怕，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对方，该如何对彼此付出的纯真的爱情承诺。

    在白雪皑皑的长白山下，我反复的思量着。也许是我错了，我是一个有家的女人，不该去喜欢帆，不该对不起阳。我的思想宛如冰封的严寒，内心在痛苦中煎熬。我想起了阳的种种的好处，也想起了与帆在一起那种快乐震撼的青春冲动。一个是现实的婚姻，一个是浪漫的爱情，我必须从其中做出自己的选择。我是爱阳的，但我也同样爱帆。但爱帆是我向往中的爱，是情趣之爱。帆说的很对：“爱情就是不断翻着新花样的生活，让两个人时时处处都有所期待，因为真正的爱情是两个人丰富感情在不断冲撞中激荡出来的美绝无伦的火花，是永不枯竭的潺潺的泉水。大家在一个美妙的享受中又憧憬着另一个美妙时刻的到来……”但阳呢？我真忍心抛弃他吗？

    我想对着沉默的长白山哭泣，我想对着纷纷扬扬的漫天大雪倾诉我心中的无奈与不甘。在一阵又一阵冰与火的煎熬中，我向帆寄出了决绝的信函。

“亲爱的帆，我不想再解释什么，我觉得我们在一起的时光真的很快乐，我从未有过如此的快乐。但是，我不得不对你说，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是个有家庭的人，我必须尽到我对这个家庭的责任。我们每个人在这个世间，都是要有责任的，你说是吗？我觉得很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你本应当会有自己美满的爱情与家庭的。你是个优秀的人，你一定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爱情与家庭……我是爱阳的，我不想失去他，也不想伤害他。我们之间的来往也到说分手的时候了……我觉得和你已经没有什么更好的爱了……”在信的末尾，我用了最违心也是最绝情的话语。

一星期后，我就收到了帆迫不急待的加急回信。 “你知道吗？亲爱的然，自从你回家后，我每天好像掉了魂似的，不知东西南北，做什么事情都变得那样的六神无主。没有你在的生活，我感觉是那样的无趣。我没想到，期待好久的你，给我的是一个让我痛不欲生的拒绝爱的理由。……你说的都不是真心话，其实你心里也是爱我的，对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呢？我愿意娶你做我永远的妻子，好吗？求你了，你知道吗？你这样，我会发疯的。……不要让我们彼此再受煎熬折磨了，好吗？你已经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我把已经被我不知不觉的流泪浸透了的帆的信投入了炉火中……我真的不敢再看第二遍，我怕我会为此再改变主意。

一个月的假期就在这样的期待、痛苦、绝望中度过了。我做了最坚决的打算，一定不能再与帆保持这种不正常的关系了。

当我假后第一天上班时，没想到第一个见到就是我已渴望好久想见到但此时又最不想见到的帆。他显得比一个月前憔悴多了。他看见我的时候，两眼发出惊喜的光芒，但我没等他说话，只向他点点头，然后就和其他的同事热情地寒喧起来。

他刹那间显得是那样的落寞。我心里当然知道我这样做是对他极大的伤害。但是我必须这样做，虽然我很爱他。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晚上想约我吃饭。我说没有时间。我不知道他听到我的拒绝后，电话那头的他是什么心情，但我看似平常的拒绝其实让我的心里如万箭穿心一般的苦痛。我只听到他的话筒好像一下了掉到了地上，我的心似乎也随着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我在心里念叨着，帆，别恨我心狠，我们真的不能再这样了，这样会毁了你的前程的，请原谅我所做的一切吧。

那天，他喝醉了，晚上打电话找我。我一听是他，就把电话扣了。正好那天阳不在家，我没想到他竟然跑到我家来找我。他哀求我不要抛弃他，说他爱我，喜欢我的一切。我强忍着内心的痛苦，冷冷地说：“请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已经说过了，我不再喜欢你了，请你自重一点好不好？”我的话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心上，他好像一下子清醒过来。嘴里喃喃地说着：“你不爱我了，你不爱我了，我要自重，好，好……”然后就踉踉跄跄地走了。我看到他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清泪下那张脸在我眼里变成了世界上最绝望最忧怨的脸。他走后，我一下子抱住枕头，放声大哭，心里宛若刀割一般地疼痛……

这以后的日子，他果然没再来找我。我看到他一天一天地憔悴下去，并变得少言寡语了。单位的许多好事之人都在猜测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各种版本的流言仍在不断地蔓延着。

我不敢再见他，尽量躲着他。我怕看见他那日甚一日憔悴落寞的脸庞。在一段时间没见他之后，终于我听同事说，帆走了，他去南方了。我感到很失落，一种深深的失落。

在那年的中秋节，我突然接到了一份礼物，是一束鲜花和一个礼品盒，盒子里装着四块我喜欢吃的巧克力，中间是一块精致的月饼。在鲜花里有一封信笺，上面是一首《少年游  遥祝》词：

落花流水春几去，无奈徒相对。落花无情，流水有意，难解花中味。    挥樽望月空长喟，思情总是醉。春儿既去，秋风又寒，无恨多加衣。

这当然是帆，他给了我也许是这一生最后的一个礼物，连地址也没有留。我心里阵阵莫名的痛苦一波波地冲向全身。我回味着，似乎又回到了我和帆那段似梦似幻的从前……

我在心里默念着：帆，你知道吗？你走后不到半年，由于流言满天飞，阳也决绝地和我分了手。我现在是一个人流浪在感情的荒野，我心中的苦楚去找谁诉说？我已经决定回东北老家了，也许那里才是我最终的归宿。我要告诉你，你一直是我心中的最爱，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会忘记你。你已经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我知道你心里对我还存在一个永远难解的结，我不渴求你的原谅，只想祝福你美好的明天。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在办公室里，我听着同事们在为爱情与婚姻是不是两码事而争得面红耳赤时，泛起我心中酸楚的回忆，只有徒然地摇头苦笑。